谁说老实人不会网恋?
念书不是我的专长,所以读到中专我已经是尽己所能了。我学的是营销,不过我卖的东西有些特别,是网络资源。至于画画,那是我从小自学的,没上过什么培训班,更没拜过师。我有很多不成气候的爱好,比方说烧菜,我没指望成几级厨师,也就给家人和朋友做做。能给身边的人带来一些快乐,于我看来就是个有价值的人了。
打牌、唱歌、泡吧,我通通没兴趣。一天的销售跑回来,身心疲惫,也就坐下玩玩电脑游戏能让我得到放松和消遣。大约7年前,我在网游中认识了萝锦(化名),一个似乎比我还要豪爽的女孩。对于我这个初见面的“穷光蛋”可以放心地让我赊账,只因为我“看上去不像坏人”,就好像她真能看到屏幕这边的我一样。因此我很卖力地赚钱还她,可最终她没有收我的钱,说交个朋友,那点钱不值得计较。
聊得多了,我了解到萝锦是大连人,正在读大学,学的是英语。我很想去她的学校看她,但照照镜子还是没勇气。且不说近200斤的体重说不定会吓到人家,更何况人家在正规大学读本科,我去见她又能怎样?不过是在“你好”和“再见”中间加上一顿饭而已,副作用有多大就更不敢想了。
此后不久游戏服务器出现故障,很多玩家的好友名片消失了,这其中也包括我,从此我开始了为期近三个月的与萝锦失去联系的日子。我在第一次遇到她的地方等过,到我们常欣赏风景的山上找过,去官方网站发文问过,一切尝试都毫无收效。我杜撰了一头会说话的小猪,每天写下大段寻找她、怀念过去的文字,希望在它的帮助下找到萝锦。做法也许幼稚,但对于那时的我,这无疑是一种心灵上的解脱。所有人都知道我在找她。
在我快要绝望时,通过一个不算熟悉的朋友,我又找到了萝锦,我们约在第一次见面的便利店重新交换名片。在萝锦走进来时,我说:“丫头,谢谢你走失了,不然我还不知道我能为一个人拿起笔写字,从前我是只会画画的。”
从那次之后,萝锦一再要求我们必须有现实中的联系方式,否则她心里会不踏实。那个年代,学生中间手机还没有普及。尽管萝锦的家境不错,但是父母对她从不娇惯,也不许她乱花钱,她给我留的是宿舍楼的公用电话,打进一次就好比抢购到促销产品,兴奋而充满成就感。
一脚网络一脚现实
走到这一步,见面不可避免。我去了她的学校,在楼下等她一起出去吃饭,她出来之后我跟她保持三米距离,这让萝锦很奇怪。我疾步走出学校才告诉她,我是怕她遇到同学会觉得丢脸。“别傻了,我才不怕有人笑话呢!”我心里正美,她接着说,“你又不是我男朋友,怎么会丢我的脸?”是啊,我们不过是网友,没有过去,也不会有未来,想到这里我垂下了头。萝锦摇着我的胳膊,“如果你是我的男朋友也不会给我丢脸啊,不信你就做一下试试。”
后来萝锦一直说那句话她讲出来很后悔,这样就成了她追我,实在吃了个大亏。那时候我见游戏官方网站上有玩家创作的四格漫画,每四个画面组成一个小故事,于是自己也尝试着用抓图、剪图、贴图的方式创作了自己的第一幅四格漫画,发布在官网上。萝锦十分喜欢,我就说,你吃了那么大一个亏,我总得做点什么来弥补。我每天为你画一张漫画,一共画上一百张,让你天天有的看天天都开心,整整乐他一百天!
诺言我实现了,这恐怕也是我送给萝锦的仅有的一件礼物。一百张四格漫画画完不久,萝锦毕业了,而且考上了空乘,要去南方培训。她走的时候很坚定地说,她会回来找我。
然而萝锦去了之后只跟我通过一次电话,便从此消失了,再次消失。不同的是这次消失是六年,而不是三个月。我比上一次更疯狂地四处找她,给她在大连的家打过电话,她母亲说我们两个人的前途不在同一层面,交往下去是毫无意义的。这只是她的想法,萝锦一定不是这样想的!可我没这么说,我是家族的长子长孙,我失了尊严就是全家失了尊严;何况她母亲的话很现实,我不能冲动而自私地妨碍她的发展。
网络里就算我能呼风唤雨,但回到现实我不就是个推销员么?卖再特别的东西也还是推销员。我想起萝锦的话:“为什么要做你学的而不是你喜欢的呢?”她离开我了,我倒开始按她的提示改变自己的生活,应聘一家网站做美编。事实证明这样的工作是我能完全胜任的,我对自己的表现还算满意。在心底我念叨着:“丫头,我在朝着你希望的方向努力呢。”
做满一年,我换了家更大的网站,同时学会了制作flash,丰富了创作手法。我在业余时间制作的动画和漫画先后得了一些奖,我想去更具挑战性的城市工作,北京、上海,或者广州。我摸出那个号码,再次给萝锦家拨了电话。是的,我一直没死心,等我状况好了,或许她的母亲会重新考虑我们的未来。可这一次她连说话的机会都没给我就挂了电话,后来这个号码竟然再也打不通了,成了空号。难道她为了躲避我换了号码吗?难道我就像个瘟神一样让她恐惧吗?这比当面拒绝更令我难堪,我只好从此放弃了跟萝锦再联系。
哀伤有时是坚硬的
人终归要回到现实中,哪怕必须损失一部分理想和动力。萝锦不可能回来了,她鼓励我做的事忽然被架空了,我不知道奋力向前冲是为什么,目的地又在哪里。就这样,我留了下来,被父母安排着相亲。两年前,就在这样的相亲中,我认识了与萝锦性格颇为相似的柬翎(化名)。尽管深入交往之后发现她们有很多差异,但还是在第一印象的引导下结婚了。
生活本来就是如此平淡,或许我跟丫头结了婚也是如此吧。我们现在有个一岁的女儿,在别人看来是美满幸福的一家。就在柬翎怀孕的那年,一个人来找过我———萝锦。她说她知道我的现状,而她自己也要去国外了,如果不是这样她不会来找我的。
萝锦一到航空公司就做了全面细致的体检,结果查出她得了癌症,幸而不是晚期,手术及化疗有可能治愈。萝锦想着不可预知的未来,决定彻底离开我。“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觉得我够了解了。如果我把实情告诉你,你是不会抛下我不管的;可我真的不能把生死未卜的命运绑在你身上。”这样萝锦第二天就回大连住院,准备做手术。我给大连打电话她也知道。她母亲按她的安排回复我。一年以后我再打电话时,病情已经控制,但还没有完全好。她猜到我如果再打电话就说明我很坚决,而面对不知是福是祸的未来,她只能继续截断跟我的所有联系。有一天,医生断言她已经是一个健康的人了,她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我。她没有冲动,我们之间毕竟隔了六年,她找到我们共同的朋友询问我的近况,那时我正在筹备婚礼。萝锦说她跑出去望着碧蓝的天空笑了,人生最美好的年华在病魔掌中蹉跎了,逃出来却发现自己的位置已经被抢走了。这不是某一个人完成的,是一阵浪潮。人在什么年纪该做什么事是有成规的,人就是被这样的浪潮推着走。她说她理解,但还是很难过。我一直难以置信和释怀,小说中的情节真的发生在了我身上。
如今真的要永远离开了,就那么悄无声息地走实在凄凉。而她最想说的是:“我和我的家人,从来就没有认为你会是一个永无建树的人,所以,继续争取更美好、更愉快的生活,不要自我放弃。”
萝锦一直鼓励我要弄潮而不要随波。线断了,我们约定今后再不联系了,我在犹豫要不要走出去。
不论我跟萝锦是否再联系,我都觉得对不起柬翎,因为,我想我不是最爱她的那个人。
滕 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