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绿影
吹面不寒的杨柳风携着沾衣欲湿的杏花雨描绘的是春天的胜景,等到这风裹挟着热气卷着暴雨洗刷大地山川的时候,夏天就来了。春天是才露女性端倪的小丫,夏天就是感情丰满,性格充沛的待嫁姑娘了。一切都是热气腾腾的,大地几乎一夜之间就涨滿了绿波,那绿波荡漾的青纱帐白日里蒸腾着暑气,夜晚是伸胳膊踢腿的“喀巴、喀巴”的拔节声。
白日里骄阳如火,中午的青纱帐被烈日晒得冒着蓝色的烟岚,远望去大有云蒸霞蔚的气象。大道上人马走过尘土飞扬,有汽车和拖拉机奔驰时,可谓黄尘十丈,遮天蔽日。飞到人身上的尘土灼得皮肤生疼。行走在路上的人最希望的是有一棵树,枝繁叶茂的树,这样的树底下就有浓浓的绿荫。在焦黄的土地上,这浓重的绿荫也像树叶一样碧绿,我从小就认为夏天树下的荫凉是绿色的,那缘于一次和奶奶赶集,热得几乎要晕倒了,这时来到一棵茂密的大柳树下,树下的荫凉在我和奶奶热花的眼里是那么绿,那么鲜,我们站到这绿影里,立刻凉风习习,热气顿消,如冷水沐浴,如冰淇淋在口,那种快乐,那种获救感是那么强烈地留存在我的记忆中,至今几十年而不消减,我对于夏天的怀念首先是那个救命的、给人快乐的绿荫,那是我生命中的一朶祥云。此后在农村劳动,有树荫有绿影的地块,就是我劳动积极的动力,我拼命先到地头,抢先占领绿荫影中的一块地盘,脱下汗湿的衣衫,享受凉风如轻纱一样拂拭身上的汗水,看着落后的乡亲们在烈日下出汗,感到自豪与骄矜,感到生命的快乐。当然,等我凉爽一会儿后,我还要去救助在烈日下出汗的受苦受难的乡亲——去接他们一把。在夏天,那一棵棵有茂密枝叶的绿树,就是大地上的神,她给人类撑起一把绿伞,给焦渴的人送来清风与生气。想想吧,假如在烈日火烧火燎的大地上没有一片绿荫,人还能生活吗?可是给人们撑起绿伞的绿树要多么艰辛地从大地深处吸收营养和水分呀!
看到夏天的绿荫,我就想到我的祖父母,我的父亲母亲,和一切爱过我,给过我生命绿荫的人,为了感念他们,我也要努力创造绿荫,那怕一丝一缕一片,也给人类增加些清凉与温馨!
二.水
我喜欢夏天,多半缘于水。那时的农村从九月以后就不能下河游泳了,到第二年五月,身上就有了一层黑皴皮,狭小的屋子,冰冷的气候,没有柴火去烧水,况且那水也是从冻成冰坨子的井里挑来的,柴禾也是紧缺物,秋后的田野,你連一根豆稭根都找不到,真是“场干地净衣服破”,那家能舍得烧一鍋水去洗澡?何况那时的农家哪有那么大的洗澡盆呢?冬天穿着棉衣干很脏很累的的活,时常把棉衣溻透,浑身刺痒难忍,于是,人人身上都长虱子,干活时不觉得,坐下休息时,那虱子就在你身上大肆活动,你就只能摇头耸肩,两手乱挠,两脚乱踢,呈现抓耳挠腮的痛苦样。而溻透的棉衣成了铁板一块,再也不暖和了。多想在冬天洗个澡,对于当时的北方农村是等于上天堂一样呀!虽然我的家乡只距北京50公里。那是盼水、盼热水盼得眼发蓝呀。
随着夏天的到来,尤其是从麦收拔麦开始,那是农村最累人的活儿,每个拔麦的人都是浑身泥土被汗水和成泥浆,那才是泥人一个那叫脏。幸亏我们濒临大运河,那时尚有清流潺潺,于是无分男女,从麦田走出来,玩命似的往河里走,那管身疲神乏,见着水比爹娘还亲。于是男一片,女一片,开始洗澡了。男人们都脱得精光,先游一圈,展示水量,有的嘎小子一个猛子就扎到女人堆中,去摸女人的大腿、屁股,惊起一片娇艳欲滴的叫声,而小子们伸出头来吸口气,又从水里走了。男人们大呼大叫,比誰的东西长,誰的傢伙硬,说着脏话,故意让女人听得见。有道是:“有礼街道,无礼河道。”男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算过分。水本是风流物,在水中的男女必有风流情。一晌洗涮,洗去了几个月的黑皴老泥,洗去了劳累酸辛,洗去一些人的性烦躁,增加了性饥渴。水随着夏天的到来汹涌的来了,人穿得衣服越来越少了,才从井下打上的水叫井拔凉水,那是真正的清沏甘甜而冒着冷气的,一看就叫人暑气顿消。喝井拔凉水,吃过水面条,晚上是小米稀饭用凉水捞过的过水饭。农家没有冰箱,井就是“冰箱”,吃剩的饭菜用柳条蓝子拴条绳子放到井中,在水面上镇着,两三天不坏,如若是瓜果,直接用网兜子放到井中浸泡,比现在搁冰箱中差不啥。大雨倾盆的时候,井水离地面二尺深,用水瓢直接从井里舀水做饭。河水平漕,在青纱帐里就能捡到鱼虾龟蟹。那时是一天出无数汗,也洗无数次澡,夏天真好!
当然,水多也给人们带来巨大烦恼。久旱下雨真好,可是老下就了不得。当时农村都是泥顶房屋,雨下一天以上,是家家房屋漏水,把盆碗瓢勺都去放在屋子漏水的地方,当然屋子里一片泥浆,那时都是泥土地,真应上杜甫所说“床头屋漏无干处,”这样的雨要是下上几天,家里的衣物都要发霉长毛的。还有可怕的是坍塌房子和倒下墙壁的“哄隆、哄隆”的瘆人的声音。土坯房、板打墙的穷人可是怕连天雨了。更可怕的是发水的年代,我们县是四周环河,洪水来时,男女老少都要上堤防汛,下雨的夜里,整个几十里运河大堤上一望,马灯闪烁,人影匆忙,满身泥水的人光脚光身子在与洪水搏斗,那是生死之战呀!
尽管如此,我还是喜欢夏天的水,那种清凉,那种滋润,那种清洁,那种流动,那种灵活,以及伴随这些的生长与成熟,是对我的生命的重要启示,促进我精神生命的成长。
三、歇晌
一过立夏,就有晌了,小学生也要睡觉,或者在课桌上睡午觉,由值日生看着;或者要求在家睡觉,由父母看着,假如父母是干累活的,他们把饭碗一推,就找有过堂风的地方睡去了,有条件的扯条凉席子,没有条件的铺条破麻包片,光膀子睡在麻包片上,起来身上都是麻包片上的印记。不管那个,扛着锄头去耪地了,让汗水把麻包片上的印记冲泡掉吧。
静静的中午,滿街没有人声,只有几个老奶奶哄着不睡觉的孙子唱着老掉牙的歌谣:“狼来了虎来了,我们孙子睡觉了,狼呀虎呀快走吧……”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奶奶也给我唱这样的歌,总是拿狼呀虎呀地吓唬我,想来过去的日子是虎狼太多了吧!而少年的我们是不睡觉的,小些时候是粘知了(即蝉),用一根秫稭上面绑个园圈,糊上蜘蛛网,用这有粘性的蜘蛛网,悄悄地往正鸣叫的蝉身上一拍,它要起飞,正好把翅膀粘在蜘蛛网上。稍大些是去打鸟,每人提十几把夹子穿梭在菜花里、麦垅间、才二尺高的庄稼地里,有打游击战一样的乐趣。现在想来,我们曾经把多少鸟儿和蝉儿消灭了,换来我们童年的乐趣。再大些是去“爬瓜”,说是“爬瓜”,实质是偷瓜。在夏天的中午,青纱帐起来后,一个个黄色蓆子搭的看瓜窩蓬像航行在湖水中的帆船,那在青纱帐围起来的一片淡绿色瓜田里长着的各色各样的瓜是如何馋人呀!不用说没有钱买,有钱也不买,都要去体会偷瓜的乐趣。一为实际利益的偷瓜吃,二为体会那种紧张与快乐。“歪瓜裂栆,誰见誰扰。”那时偷瓜是不算贼的,几乎农村的孩子很少人没有偷过瓜,一次瓜也没有偷过瓜的孩子是被认为“窝囊废”的。还有是洗澡的快乐。那时的农村,几乎所有的村子都有一两个池塘,池塘里都有比较清洁的水。那是农村孩子的乐园。夏天的中午有的青年到远处的运河去洗澡,而我们孩子就偷偷摸摸到大坑塘去洗。有时我们在前面走,父母、爷爷奶奶在后面追,我们飞快地跑,跑到池塘边就“扑咚”一声連小裤衩都不脱就跳到池塘里,并且一个猛子就扎到池塘中间,和父母、爷爷奶奶作鬼脸,那时的池塘边上总是大人在岸上着急地喊叫着自己的孩子,寂静静的中午,只有在有水的地方是热闹的,那时农村的孩子大都会游泳,都是这农村池塘的功劳。而今各村的池塘早已经干涸不少年了,我的1980年出生的儿子,他们这一代人就都是“旱鸭子”了,没有水的环境,使他们的生活少了许多情趣,给大人少了些担心。
在我很小的时候,大约在农业合作化前,我也就五六岁光景,那时的夏天中午还有一道亮丽的风景,那是建国初期开展“扫除文盲”活动,我记忆那时的夏天歇晌时,几乎所有农村的青年妇女都把头脸洗得光鲜亮丽,不少还抹上香粉,都穿上花衣服,说说笑笑地走在大街上,她们手中拿本扫盲课本,到“识字班”去上课,我的妈妈是个小组长,很积极,大家都对未来满怀希望,课上讲什么苏联的集体农庄,什么拖拉机,电灯电话……她们的中午浸沉在美丽的幻想里。很快合作化后,对粮食的“统购统销”,就使浸沉在幻想中的青年饱尝了饥饿的滋味。后来大跃进,大饥饿,许多当时满怀希望的青年饿死或饿残,那些对苏联的集体农庄鼓吹是没有人提起来了,而那种上“识字班”的热情和企盼也成了对宣传者的讽刺。不过,母亲年轻时与姑姑、姐姐们在飘荡着洋槐花香气的中午的年青靓丽的身影永远镌刻在我的记忆中。
四、露水
多少年没有见过露水了,尤其是没有趟过露水了。从开始割草的童年,暑假的第一个早晨,我们背个柳条筐,手拿小鎌刀,穿着“实纳帮鞋”,走进青纱帐,走进草场,走上运河大堤,那点缀在每个草尖如珍珠般晶莹澈透的露水珠是那么清洁高贵,鲜美动人。太阳出来时,各个闪烁着圣洁高贵的光泽。草因露水的光洁而鲜艳瑰丽,露水大的时候,就像夜间下了一场微雨,把昨天人世的暧昧、模糊、丑陋、氤氲都清洗得光鲜亮丽,像才出世的新鲜世界。我们见到露水是那么亲呀,我经常趴在草地上用嘴唇吸吮草尖上的露珠,那么清冽甘甜,爸爸说,蝉是只饮露水的,才能唱那么高亢的歌声。我至今对夏天的露水怀着沁入心脾的美感。对圣洁高贵的露珠有一种近乎崇拜的心情。
对于缀滿草地的露珠,我不敢践踏她的光洁与园润,我对之有一种类似对于处女的珍爱。看到我的伙伴穿着脏污的鞋子在晶莹的露珠上践踏时,我感到砰然心痛,但是我又管不了他们,我只好自己找一块干净的草地,把鞋子脱下来,用洗得干净的赤脚,蹲在干净的草地上割草,割草也很在意,尽量不弄脏草地,我割的草最干净,牲口吃得一片叶子都不剩。只是我割草总是最少的。
割完草,我们全身都被露水打湿了,穿着被露水打湿的衣服有一种特殊的清凉感,舒适感,洁净感。比被雨水打湿的衣服不同,我们每天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割草,渐渐就干了,假如有一天没有露水,我们穿着干松的衣服割草,不一会儿就会满身汗水,热呀!我们都会喊:“今天露水哪去了?”盼露水盼得眼发蓝呀!
以后在农村参加劳动,对露水就有些厌恶了。那是今天穿上一件新洗得干净的衣服,或者是一双像点样的鞋子,想让自己心中暗恋的女人多看两眼,专门找没有露水的干松道走,怕露水把裤角和鞋子打湿得一塌糊涂,湿了的裤角和鞋子沾上土就变得泥泞了,什么衣服都没有形了。我们这些小知识分子虚荣心很重,老想摆个小资的帅劲,湿得一塌糊涂就象落水狗和落汤鸡了,总是很狼狈,生怕自己心仪的姑娘看不上。其实就是有的姑娘看上你,你还不见得真和人家搞对象哪!可是就是想让人背后怀着崇敬的心情想着自己。人家青春女子是多么潇洒!露水大的时候,她们把拉带鞋一脱,裤角一挽,裸露出丰满坚实的腿肚和秀肥的脚丫,滿腿滿脚的泥浆,难以掩盖她们青春美艳的光华,她们讥笑我们:“大男人咋不脱掉长裤光脚丫子穿裤衩呀”,多念了几十本书就是放不下那个小知识分子的架子!在青纱帐中干活,露水大的时候,进去就浑身湿透,衣服紧紧绑在身上,许多农民进去五米,就脱得精光,鸡巴屌子都露着,赤身裸体地耪地,也不怕锯齿似的禾叶的撕剌皮肤,他们唱着淫詞小调,在青纱帐中说着嘎话,故意让在另一块地干活的女人听得见,引来那边的叫骂声,然后哈哈大笑。誰的呼喊能引来女人的反响,誰就是今天的英雄。夏天,在青纱帐在许多风流言语和风流事件,小嘎子边耪地边谛听另一块地女人的活动,听见那边玉米叶子哗哗响。他躬身向那边摸去,那边的女人左顾右盼看着没有人,褪下裤子刚蹲下,赤身裸体的小嘎子去摸她屁股了,那女人才大叫一声,他捂住她的嘴,按倒在地,把自己硬绑绑的东西塞进女人身子里啦。他得逞了,女人没有言声,第二天,他托人去说媒,成了。当然也有因此进牢狱的。夏天是有许多这样的风流事件的。河北小调唱道:“七月七,骑着毛驴上娘家,……拉拉扯扯进了高粱地……”露水浸润着的夏天的青纱帐有多少人性、人情的传奇!
五、消暑
这是借用了历代文人的话,他们讲究在夏天“消暑”、“消夏”什么的。上等人消夏有多种方式。《四库全书》总纂官纪晓岚编全书之余,于夏天是与几个学生或老友聊里巷琐闻、田园逸事,最喜听鬼狐传。他的名著《阅微草堂笔记》的前六卷就署曰《滦阳消夏录》。想纪老先生一手端大烟袋,一手端茶盅,抽烟品茗之余,听几人聊闲天,以消炎炎夏日。纪先生好女色,最小姬妾比其相差三、四十岁,此时一定有小婢打扇、小妾持壶,还有学生当秘书,记下所聊内容,他们或在浓浓树荫下铺草席而盘坐,或于高大轩亭之中,八面来风,有古井冷水浸泡的瓜果,其与在田中挑水浇禾的农夫自是两个世界。纪老先生于文字狱盛行时代,所聊都必须是民间无名人之琐事,很少涉及官场奇闻,他世故圆滑,所以能以笔头功夫官居一品。我们在农村的消夏虽然没有纪先生那般风雅与潇洒,可是,也有可回忆的人生乐趣。
暑热蒸腾时间往往是中午到傍晚的时候,中午饭后的两三个小时是人们歇晌睡觉的时候,下午最热时候是在地里出汗卖力气,何談消暑?真正的消夏,在农村是晚饭后把饭碗一推,用井水往身上一冲,冲去身上的汗味和疲劳,然后到个通风的场所,每人一个大蒲扇,开始天南海北地神聊。这时小风下来了,太阳落山了,白天的暑气渐消,但是屋里还是闷热,人们就在户外仨一群俩一伙地聊开了。我记得我家门前是一排大户人家的石台阶,台阶上有几棵大槐树,树下有浓浓的绿荫,假如是有月亮的晚上,那银白地上洒下有浓浓的绿荫,浓浓的绿荫中还有斑驳的银白月光,那是很有诗意了场面。大人们聊着前世今生的事。摇着蒲扇驱赶蚊蝇。晚上聊天也是男一堆女一堆,男人这边高声大嗓,说笑声如阵阵惊雷,常有葷话、粗话、野话在夜空里震荡;而女人说笑嘁嘁喳喳、吵闹吵闹、推推搡搡,时而密语,互相趴耳朶,唯恐第三者听见,又眼巴巴地看着说的人,分明是盼她听见,她实在听不见,就故意送几句让她听见,她听见了,就嘲笑。就嘻皮笑脸地推推拉拉,正是“三个女人一台戏”,没有这台戏的挑逗,男人那边就没有了高声大嗓的笑语。小孩子则围着树野跑玩捉迷藏,稍大点的孩子就偷偷摸摸地躲在静秘处听大人说话的“渗露”,学习人情世故的基本知识。更有嘎小子专门窥伺青年男女的秘密行动,当热恋的男女要拥抱在一起时,一个小把戏出现了,和你要糖吃,你说没有,他们就从女子嘴里扣糖吃。那时贫穷时代,男女相恋,只能每次幽会给两块糖的情分。这种事情出现后,你再约会,就要多准备两块糖,准备应付小把戏们。我参与过这种扰人好事的行动。当时只是为了好玩,想来热恋的男女们也不会讨厌吧!
当把要聊的话都聊完了时,人们开始打哈欠流眼泪,这是困倦的时候了,毕竟是劳累一天了,看看满天星斗,有人说:“三星正南了,该睡了!”于是大伙说:“可不是吗,露水把褂子都打湿了”。于是,大伙散了。而孩子们早就躺在奶奶怀里睡着了,口水流得老长。
作者:王宏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