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少读《世说新语》,有一篇文字讲到三国时的玄学家何晏(汉大臣何进的孙子),说这个著名的“娘娘腔”年轻时就才华横溢,而且长得很俊美,尤其是脸白,在当时可谓“粉丝”无数。魏明帝怀疑这靓仔擦了粉,于是大夏天请他吃“热汤饼”,结果何晏吃得大汗淋漓,脸上白里透红,更加容光焕发。
当时看了故事只是一笑,不料后来翻开注释才知道那所谓的“热汤饼”乃是面条,这就颇为奇怪了。于是查看资料,原来汉魏时面食统称为“饼”,因面条要在“汤”中煮熟,所以又叫汤饼。这汤饼经今人考究,其实就是一种面片汤,将和好的面团托在手里撕成面片,下锅煮成。张岱的《夜航船》中也说面条“魏作汤饼,晋作不托。”那意思是面条在其时分别叫“汤饼”和“不托”。

作为从学生时代走过来的人,凭心而论,对于面条我曾有一股发自内心的痛恨。这大概是受一号楼306室全体同仁的影响,因为面条在此间被看作是“手头拮据”的代名词。每年学期末了的时候,众人常常翻箱倒柜搜得硬币若干,然后齐聚于面条前发愣,其神情之呆滞,至今思之揪然。记得一河南舍友,某年偶得奖学金,众人大哗,必欲令之赴“小四川”做东。面对众人贪婪而干涸的眼神,此君嗫嚅半天,竟答曰“一人一碗阳春面如何?”,众人遂齐唾其脸,喝骂“你大爷的”。
大学毕业后,我辗转寓居海州,闲暇时也常穿梭于庖厨之间,然而细细回忆当年,却又颇为想念彼时三食堂的各种面条,OK,我已经原谅了它当年对我的胃犯下过的种种罪行。抛开偏见,面条作为一种历史悠久的食物,数千年来仍是河南、山西、山东等中原人民的一大主食,其实是不乏闪光点的。

各地面条的种类,如三鲜伊面、四川担担面、岐山臊子面、酸辣老友面等,可谓不胜枚举,而且故事丰富。拿三鲜伊面来说,传云商朝伊尹的母亲常年卧病,其子为母亲特制用鸡蛋和面,揉擀切条之后,蒸熟后用油煎,即使人不在家,母亲也能很方便的吃面,而且久放不腐。吃面时浇的汤是用鸡、猪骨及海鲜炖制的。伊尹对母亲的照料可谓尽心尽力,所以三鲜伊面又称孝子面。
四川的担担面更是家喻户晓,据云当时挑担沿街叫卖的小贩,那担子上不仅佐料齐全,而且有锅有火炉,现吃现煮要吃多少就煮多少,要加什么佐料就有什么,正是这种全心全意为消费者服务的经营理念,才使得担担面长盛不衰。
脍炙人口的陕西岐山“嫂子面”或称“臊子面”也颇为耐人寻味。有故事说一穷书生因无父母由哥嫂抚养,嫂子不仅做的面条好而且卤好,为了让小叔子读好书求功名,一家人省吃俭用,嫂子特为他打的卤中有肉有菜,齿间留香,还用油泼辣子增进食欲,小叔子果然中举,所以该面誉为“嫂子面”。于是很多人为让自己的孩子求功名,也仿制这种打卤面,但屡屡落榜,羞愧无颜,故又称“臊子面”。
而广西的酸辣老友面则表达了另一番情感,说某人常到一家周氏茶舍去喝茶,后病在家中,店主发现此人未到茶舍,亲自登门才知道老朋友病了,于是特制了一大碗酸辣汤面,并佐以爆香的蒜末和豆豉送上门,老朋友吃完出了一身大汗,身体康复,故称“老友面”。
面条的故事还有很多,虽然看上去均属“小道”,然而在其吃法上,古今文人也曾颇有争论,最著名的当属清代两位才子———袁枚和李渔。袁枚认为“大概作面总以汤多为佳,在碗中望不见面为妙。”他最拿手的本事是作“鳗面”。以大鳗一条,拆肉去骨熬汤,汤中再入鸡汁、火腿汁、蘑菇汁,一大碗汤极少量面。李渔则极力反对这作法,他说:“南人食切面,其油盐酱醋等作料,皆下于面汤之中。汤有味而面无味,是人之所重者,不在面而在汤,与未尝食面等也。”李渔的见解是“调和诸物尽归于面,面具五味,而汤独清。如此方是食面,非饮汤也。”李渔创制的面有两种,“五香面”和“八珍面”。“五香者何?酱也,醋也,椒末也,芝麻屑也,焯笋或煮蕈、煮虾之鲜汁也。先以椒末、芝麻屑二物拌入面中,后以酱、醋及鲜汁三物和为一处,即充拌面之水,勿再用水。”
我个人其实比较赞同袁枚的做法,面条本极为素净,因此在口感方面必须稍添佐料。鳗鱼油脂较多,正好可以荤素搭配,且极利于消化,加之各类汁液的辅佐,在味觉、养生方面可谓上佳。李渔的面虽然有其长处,但是配料过多,似嫌累赘。一方面强调以面为主,一方面又强调作料,五味混合,实在是有喧宾夺主的嫌疑。
话说回来,不管这“面”那“面”,做法如何,作为食品,其实面条只是通过“吃”这个媒介,传递人与人之间的真、善、美,它是人与人之间的依恋和慰藉,我想这才是真正发生在我们生活中,无时无刻不在影响我们,既看不见又摸不着的人情与人性。